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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曾经受过刑事处罚的人,为了讨回尊严,付出了几近家破人亡的代价
□本报通讯员 廖三 黄登红
编者按

曾经是贼,就永远是贼吗?7年来,钟富民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2007年4月24日,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钟山县法院开庭再审钟富民名誉侵权案的赔偿损失部分内容,法院将择日宣判。该案已于去年12月作出钟富民胜诉的判决。这个案子让我们看到的仅仅是公正的判决吗?不,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当事人对法律的信任感在增强,是司法机关面对民生问题时执法观念的转变,也许还有更多……
1.“不是你偷也准是你偷了”
上世纪80年代初,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钟山县石龙镇新田村的钟富民因盗窃罪入狱三年零六个月。出狱后,钟富民安分守己,娶妻生子,过着平静的生活。然而,钟富民是个“贼”,这一印象在村民们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抹去。近二十年后,钟富民又一次成了“贼”。
事情还得从1999年1月25日说起。这天晚上,新田村村民钟念养的两头猪被人偷了,村里人立即行动起来,在村口埋伏抓贼,然而一夜未果。
第二天上午,村里相当有名望的村干部钟辉、钟松等人经过讨论,认为钟富民偷猪的可能性最大,于是组织十多个村民把钟富民带到竹根仔(地名),要钟富民承认偷猪。钟富民百般解释却被认为是狡辩,村民钟华随即上前蒙住钟富民的眼睛,十几个村民开始对钟富民拳打脚踢。钟富民饱受皮肉之苦,三次昏迷倒地。
不久,石龙镇派出所的人来了,将钟富民带到派出所了解情况,1月28日上午将他放回家。钟富民以为没事了。1月30日下午,一阵急促的哨声让新田村沸腾起来,一个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各家各户注意了,马上到竹根仔开会。”竹根仔是处理重要村务的地点,今天也不例外。见全村男女老少到得差不多了,钟辉说:“今天开会是关于钟富民偷猪的事,按照村规,大家要签名盖章,去钟富民家搬走他的家产,然后大家吃一顿。”有村民担心冤枉钟富民,不愿意签字,毕竟没有当场捉住他偷猪。钟辉却说,如果谁不签名盖章就与钟富民同罪。
钟富民说钟念他们一群人随后闯入自己家,抢走了自家两头猪,还有家中准备盖房子用的884块水泥砖。全体村民饱食一顿后,钟松说:“村规第八条规定,凡盗者众人食之一餐后应放电影三场以抚民心。”因为钟松的声望,没有人敢反对这种荒唐的村规。就这样,“为了使钟富民以后重新做人”,新田村当晚放映了电影《神偷燕子李三》。钟富民也被几个大汉摁在一个角落里“陪看”。2月3日,钟辉、钟松等村干部又责令钟富民到村小学门口做“现身教育”,钟辉指着钟富民说:“不是你偷也准是你偷了,你不要闹。”
2.法院不否认他是“贼”
事后,钟富民向公安机关控告钟辉、钟松等7人,要求公安机关追究他们诬告陷害的刑事责任,并赔偿其名誉损失。1999年5月30日,钟山县公安局答复“诬告陷害和申请赔偿的理由不能成立”,决定不予立案。并认为被控告人的行为仅属于一般违法行为,而对该案的主要责任人各罚人民币100元,并责令他们赔偿钟富民的损失共1216元。
“人要脸,树要皮”,钱财是小,人格无价。钟富民对公安机关的处理非常不满,他越想越感到屈辱。9月2日,钟富民向法院提起名誉侵权诉讼。
法院经审理后认为:钟辉、钟松等人召集村民开会,虽然议题是讨论钟富民偷猪行为,但目的是让村民对此事有个了解,作出是非评判,而不是渲染并诋毁原告钟富民的名誉。因此,钟富民要求7名被告赔偿名誉损失费5000元,公开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7名被告的行为侵犯了原告的合法财产所有权,应承担民事责任。钟富民诉讼请求无理,判决驳回原告钟富民的诉讼请求。
法院的判决没有否认他是“贼”,钟富民还是不能洗清“贼”的身份。
判决下来,钟富民向贺州地区中级法院提起上诉,要求中级法院撤销一审判决,还他一个清白。上诉要交640元案件受理费,可是钟富民支付不起这笔费用,他向法院请求减免,法院经过审核后认为他不属减免范围,并于2000年1月10日向他发了一个需交异地调查费1000元的文书。连640元都掏不起,现在又要交1000元异地调查费,这对钟富民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他没有钱交,后来案件作为撤案处理,15天后一审判决生效。
“我不是贼!还我清白!”钟富民从此开始了漫长的申诉之路。

钟富民一家曾一度在桥洞栖身,也曾在板车上露宿
3.谁能证明他不是“贼”
申诉之路的开始,也是钟富民整个家庭走向崩溃的开始。经过1999年的一年诉讼,加上家里财产被抢光,再加上平日村民们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钟富民全家无法在新田村生存下去了。2000年2月,经过钟富民的诚恳请求,钟山县钟山镇的一个老汉收留了钟富民一家,钟富民自愿做老汉的儿子,答应日后对老汉养老送终。
没有了田地耕种,没了生活来源,钟富民夫妇靠捡垃圾度日,每天都穿梭于垃圾桶、街道暗角等地方,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有十元八元的收入,不好的时候只有三元五元。这样的收入要养活一家四口。钟富民有两个儿子,此时大儿子9岁,小儿子7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钟富民每天只能买几个面包回来,用开水泡,然后四个人分这一点食物,钟富民和妻子一般只合吃一个面包,好尽量让两个小孩多吃。钟富民夫妇一天的收入多少,决定一家人面包能吃多少。
钟富民的小儿子因为父亲被打那天一直在场,一直撕心裂肺地哭喊,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因为没有钱医治,后来便说不出话来了。看着不能说话的儿子嗷嗷待哺的神情,钟富民内心无比内疚和痛苦。当时被村民踩在地上时,钟富民几次想挣扎起来拉儿子回家,都被无情的大脚狠狠地踩在地上不能动弹,他只能绝望地看着惊恐的儿子。
现在看着儿子,钟富民坐不住了。钟富民找到一位律师,请他帮助写诉状,这个律师了解到钟富民的案件经过后,降低了收费标准,帮钟富民写了申诉状。为了申诉,钟富民给自己定了一条铁规定:假如每天收入10元,就要先拿出3元作申诉费用。经过近一年的邮寄申诉,钟富民先后把材料寄到了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有关部门,这些部门的答复或迟或慢,可结果基本上都是:请找××部门通过司法程序解决。
4.绝望之下,他在检察院放声痛哭
2000年8月,钟富民找到了钟山县检察院。钟山县检察院立案后进行了调查,认为不构成名誉侵权。2001年2月8日钟山县检察院作出了决定:中止审查,不予抗诉。
检察院不抗诉,钟富民的希望陡然间落空了。当他拿着不予抗诉的决定书,饿着肚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妻儿用饥饿的眼光望着他身后背着的那个尼龙袋子,这才让钟富民想起今晚又没米下锅了。当得知丈夫没有钱买米,妻子转身出门了,不久捡回一把别人扔在菜园边上不要了的烂菜叶回家。当晚,钟富民一家四口的晚餐,就是一碗没有油,没有盐,更没有调料的菜汤。
断炊之后连续三天,钟富民夫妇忽然走“好运”了,他们捡垃圾卖了56元钱。第四天,钟富民天不亮就爬起床捡垃圾,天刚亮就回来,他叫醒妻子:“快给我50元钱,我要去梧州”,妻子这才知道丈夫想到地区申诉。
钟富民手里攥着尚有余温的50元散票,急匆匆地出门了。梧州离钟山县约200公里,普通班车车费25元。“到县城复印要花17元,口袋还剩33元,怎么够一个来回呢?”钟富民后来说,“我盘算着走路到八步区信都镇(约100公里,距梧州一半路程,笔者注),然后在路上拦拖拉机搭顺风车,拦不到时再考虑搭班车。”
可惜钟富民算得不够准,他在路上并没搭上顺风车。到了信都镇后,他算了一下还有100公里路程,如果搭班车最少还要15元左右,可以够他一家三天的伙食了,思来想去,他咬咬牙步行到了梧州。到了梧州,钟富民直奔梧州地区检察分院(2002年后分为梧州市和贺州市)。
进梧州地委大院时(检察院在大院内),钟富民遇到了点麻烦。值班门卫见他背着一个破袋子,头发蓬乱,神情疲倦,以为他是想进大院捡垃圾的,就拦住不让他进。又累又饿的钟富民已经解释不清楚来意了,门卫误以为他耍无赖,想轰他走,一个出来晨练的老干部了解到情况后将他带到检察院。
梧州地区检察分院的办案人员看了钟富民的材料后,告诉他,像这样下级院已经作出终止审查决定的案子,根据有关办理民事申诉案件的规定,他们是不再受理的。听了办案人员的解释,钟富民感到绝望了,所有心酸瞬间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绝望的钟富民在检察院办公室里放声痛哭……
此时,站在一旁的检察官赖飞燕劝他,先回钟山县检察院,就终止审查的决定申请复议,再看情况发展。赖飞燕有农村工作经验,经常与农民打交道,她对钟富民很同情。赖飞燕带钟富民到机关饭堂吃了饭,然后送他到车站,并帮他买了车票,末了,还给了他10元钱路上买饭吃。
5.贫困煎熬,妻子三次自杀
钟富民洗冤的信念坚如磐石,可家里的日子日渐难熬。生活原本就很贫困,在生存和申诉的选择上,钟富民左右为难。因为申诉,钟富民一家四处奔波,原先寄居的老汉家不愿再收留他了,后来钟富民一家就在县城的桥洞、涵洞、废弃建筑物里安家。这样非人的日子,让钟富民的妻子董培连的心理几近崩溃。
一天,董培连对他说:“富民,你今天自己去捡垃圾吧,我要去趟亲戚家,儿子的学费学校又催了。”当妻子说去借钱时,钟富民“嗯”了一声,背上袋子就出门了。刚出门不远,钟富民猛然间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妻子几年来如叫花子一般打扮,平常到亲戚家也不整理穿戴,今天却怎么穿戴一新?想到这里,他飞一般地跑回“家”(涵洞),刚跑进涵洞,就看见妻子面如土灰,神情呆滞,他一把抱住妻子,董培连口袋有一硬物碰到了钟富民的肚子,钟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瓶农药。
妻子虽然抢救过来,钟富民也可以一时用坚决的话语激励妻子与他共患难,却无法用事实改变生存现状和洗清冤屈。董氏在无限期的期望和生存的绝望中自杀过三次,都被钟富民发现并救了过来。但他不知道,董氏如果第四次轻生,还会不会有被救活的好运气。
让钟富民没有想到的是,几次轻生后的董培连却变坚强了:“我相信我的丈夫,那天晚上我和他同枕到天明,根本不可能去偷猪,为什么他们把我丈夫往死里整呢?我在他们眼里成了贼婆,我的孩子成了贼崽,一个家庭的屈辱,怎么能让丈夫一个人去承担?”董培连坚定地要和丈夫共患难。
钟富民说,有一次董培连失踪了,钟富民一路找,最后在一个河湾处发现妻子躺在岸上。原来,董培连想用棍子捡拾在河水中漂浮的一块塑料薄膜,不小心自己滑到河里,原本她会游泳,可那天因为饿得实在没力气了,多亏一个在河边钓鱼的人看见,把她救了上来。钟富民背起妻子,他的手摸到妻子口袋有一团黏糊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被水浸泡发酵的面包。妻子因为舍不得吃东西,有三次饿昏在路上。钟富民一边哭,一边背妻子回家。
为了多赚点钱让丈夫申诉,董培连更加勤奋地外出捡垃圾。董培连说,有时候在垃圾场开过来清洁车,捡破烂的人就争先恐后地挤上去,她总是抢在最前面,像个疯子一样埋头拾捡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片纸屑她也不放过。有时也会拼命地和别人抢夺共同发现的废品,即便是手被划破了鲜血直流她也不松手,别人都以为她是疯子。
也许别人并不知道,她不是疯子,她拾捡的不仅仅是垃圾,更是生存的希望和做人的尊严。
6.检察官说,“我尽最大努力帮助你”
时光飞逝。原梧州地区分为梧州市和贺州地区,2002年,贺州地区撤地建市。因为行政区划的重新划分,各机关单位的地址、电话相应改变,钟富民与帮助他的检察官赖飞燕一度失去了联系。
2006年3月,从未放弃申冤的钟富民找到贺州市检察院,当他经过办公室走廊时,看见一间办公室里的一把椅子上放着一件上衣,“我猛然间想起,这是不是赖飞燕检察官的呢?”钟富民蹲在走廊等,几分钟后,一个“神情开朗、娃娃脸”的女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钟富民一眼认出她正是赖飞燕。
赖飞燕把钟富民叫进办公室,给他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说:“钟富民,你比以前可憔悴多了。”一句话,让钟富民感动得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赖飞燕看了钟富民的材料后说:“钟富民,你这个案件当年检察院不抗诉是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民事行政抗诉案件办理规则》的规定作出决定的。现在从法院的判决书和你收集的证据看,你这个案件较为特殊。”钟富民听到这话像弹簧一样猛地站了起来:“那能抗诉吗?”赖飞燕对他说:“如果你相信我,就把材料放在这里,我尽最大努力帮助你,你先回去。”
钟富民半信半疑地回去了。赖飞燕开始调查取证。赖飞燕深入基层、走访当事人、向每一个办案单位了解情况,取得了大量的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认定构成名誉侵权。赖飞燕抱着案卷向科长黄熠华汇报,黄熠华仔细看了每一份证据后,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砰”的一声,手掌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赖飞燕,你说这张办公桌价值几何?”赖飞燕一头雾水,黄科长怎么问这个?“这是人民检察院,人民的检察院,如果群众有冤屈我们不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么舒适的办公环境工作?”黄熠华把“人民”二字的语气强调得特别重。随后,赖飞燕请示了主管副检察长徐智明,徐指示:“此案可以抗诉,但要注意程序,请将办理进展和结果及时报来。”赖飞燕很快写了一个“请求同意重新受理钟富民的申诉案件”的报告上报了广西壮族自治区检察院。
7.法律终于说他不是“贼”
赖飞燕正在紧张、忙碌、有序地开展工作。钟富民也没闲着,他找到了自治区政法委。自治区政法委的工作人员审查完材料后对他说:“钟富民,你15天后到贺州市政法委,贺州市政法委会落实具体人员帮你去办这件事,他们会及时上报办理情况的。”钟富民已经看见了希望的曙光。自治区政法委贺州市政法委转交的督办函,以及自治区检察院同意受理的答复,几乎同时到达贺州市检察院。
随即,赖飞燕起草抗诉书:“……一个曾经有过犯罪记录的人,并不表明他永远都在犯罪。作为回归社会后的公民,他拥有与其他人一样的平等权利。他的合法权益,特别是人格尊严,一样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如果我们司法部门忽视了对诸如钟富民这样的个案的保护,就说明我们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还存在很大的不足。同时,处理这个案件对当事人和不明真相的群众都有很大的教育意义,让他们明白村规民约不能与国家法律相抵触,否则就可能违反法律。司法机关应该本着有错必纠的原则,正确应用法律手段处理进入司法领域的社会矛盾,引导人民群众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权益纠纷,促进和谐社会建设。”
2006年9月13日,贺州市检察院正式向贺州市中级法院提起抗诉。12月27日,钟山县法院作出判决,认定钟辉、钟松等7人的行为构成对申诉人的名誉侵权。据此,判决钟辉、钟松等7人在本村向申诉人钟富民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用书面形式在本村进行张贴,内容经法院审核),并赔偿名誉损失5000元,被申诉人钟辉、钟松等7人对名誉损失费应负连带责任。
迟来的公正判决,钟富民拿在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反复读了许多遍。
笔者采访到最后时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钟富民真诚地说:“我要努力工作赚点钱,制作一面锦旗送给贺州市检察院,还要买鞭炮到检察院感谢,然后请赖飞燕检察官他们吃顿饭。”笔者回到检察院后,把钟富民的原话传给赖飞燕,赖飞燕当即打通钟富民的电话,下面是原话记录:“钟富民,你现在要紧的是调整心态,把你的生产搞好,好好供你的儿子读书。等哪天你生活过好了,我一定到你家做客。”
目前,钟富民的大儿子已经上高一,小儿子也已在聋哑学校上学。钟富民常爱念叨“世上还是好人多”,他正在期待这起名誉侵权案的赔偿损失部分的判决。
(除钟富民外,文中其他村民均为化名;) |